深度洞察
洞察教育脉搏,传递育人新声

如果四年前,一个孩子凭着“名字好听、听起来是复合型人才”这样朴素的判断,报考了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专业,那么今天他可能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:这是全国高校撤销数量最多的专业之一,累计已有159所高校陆续撤销了这个专业。曾经被视为“走在时代前列”的一个名字,如今正在大批量地从招生目录里消失。
这不是个别现象。教育部最新发布的《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(2026年)》显示,“十四五”期间,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.02万个,撤销或停招1.22万个——撤销的数量,已经反超了新增的数量。这个反差意味着一件事:过去我们习惯把“选专业”当成一次性的静态决策,但专业目录本身,正在变成一份需要每年更新的动态菜单。
一、数据全貌:五年发生了什么?
把时间线拉长一点看,我们会发现调整的速度正在明显加快。过去12年,全国高校累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2.1万个,撤销或停招1.2万个;而仅2024年一年,全国高校就新增专业点1839个,撤销专业点1428个,再加上停招的2220个,撤销停招的数量已经大幅超过新增。更直观的对比是,从2014年至今,全国高校每年撤销的本科专业点数量已经从67个暴涨到1670个,增长了将近25倍。
具体到今年的情况,撤停最集中的专业依次是:市场营销,共有16所高校暂停招生;公共事业管理,11所;物流管理,10所;物联网工程,9所;旅游管理、日语、网络工程各有8所高校停招。
这些调整并非没有依据可循——教育部文件明确规定,连续五年停止招生且无在校学生的专业,原则上应予撤销;北京、安徽等地也有明确规定,专业就业率连续两三年低于60%的即予以撤销。换句话说,一个专业会不会被撤,是有客观标准可以提前查证的,而不是一种模糊的市场传言。

二、被撤销的专业有什么共性
罗列名单不难,难的是回答一个更本质的问题:为什么恰恰是这些专业先被淘汰?
以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、信息与计算科学、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这几个曾经听起来很有前瞻性的专业为例,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病根——专业定位模糊,课程设置杂而不精。以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为例,它横跨计算机和管理学两个学科,学生既要学编程,也要学管理,但两头都学得不够深,等到毕业找工作时,技能深度反而竞争不过纯计算机专业或纯管理专业的学生。看起来“什么都会一点”,实际上“什么都不够精”,这正是它们率先被淘汰的核心原因。
再往深处挖一层,会发现一个更结构性的历史遗留问题,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专业设置存在划分过细、过窄的倾向。仅一个材料学方向,就能拆解出材料物理、材料化学、无机非金属材料工程、金属材料工程、高分子材料与工程等十几个细分专业。学生在某一个细分专业里学到的知识结构因此变得极其单一,一旦所在产业的风向发生变化,整条专业线几乎没有缓冲余地,直接面临报废风险。这解释了为什么这一轮调整里,被撤销的往往不是某个学科整体,而是某个学科下过度细分出来的具体分支。

三、新增专业指向哪里:读懂国家战略的下一步
一边是大量撤销,另一边则是精准的新增。这一轮专业目录调整精准对接国家战略需求,增设了能源科学与工程、深地科学与工程等专业;服务传统产业升级,增设了交通能源融合工程、农业机器人等专业;面向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,增设了生物制造、脑机科学与技术等专业;同时,教育部还支持哈尔滨工业大学、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9所高校增设具身智能新专业,推动新一代人工智能与实体经济的深度融合。
几个具体的高校案例更能说明问题。哈尔滨工业大学新设了全国首个智能视觉工程专业布点,抢先卡位空间感知与机器视觉这一新兴产业的上游位置。四川大学则一次性撤销了材料物理、材料化学、无机非金属材料工程等传统细分方向,转而布局智能建造、智能工程与创意设计这类交叉学科,是一次典型的“腾笼换鸟”。就连看起来最“传统”的新闻传播学科也在被重塑: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撤销了新闻学,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推出了“新闻学+经济学”“新闻学+人工智能”等多个双学士学位项目,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甚至开设了要求学生系统学习Python和数据挖掘的“计算传播学”方向。传统学科的名字或许消失了,但它并没有真正退场,而是以一种和新技术深度绑定的方式重新出现。

四、从“押注一个专业”到“押注一种能力结构”
看到这里,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浮现出来:面对这么快的调整速度,今年高考选专业,到底应该押注什么?
有一个判断值得我们认真对待,专业撤销并不意味着相关专业毕业生的就业前景一定变差,真正被调整掉的往往不是某个具体专业本身,而是那些缺乏特色和差异化优势的人才培养模式。对正在考虑报考的学生而言,专业名称只是一个起点,真正决定培养质量和就业前景的,仍然是高校的办学实力、产业资源,以及具体的专业建设水平。
这句话点破了一个长期存在的认知误区:我们往往把“专业名称”当成了决策的终点,反复纠结“这个名字好不好、听起来有没有前途”,却很少往下追问一层——同样一个专业名称,在不同学校背后对应的培养质量、师资力量和产业资源,可能天差地别。
由此可以提炼出一套更稳妥的选专业方法论:
第一,穿透专业名称,去看具体的培养方案。同样叫“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”,不同学校的课程深度和产业资源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,名称相同不代表含金量相同。
第二,理解专业背后的能力模块,而不是记住一个专业标签。一种“数据分析能力叠加某个垂直行业知识”式的复合能力结构,天然比单一技能型的专业标签更能抵御产业变化带来的风险。
第三,用“迁移性”取代“对口性”,作为衡量一个专业价值的核心标准。与其问“这个专业毕业后能不能直接对口找到工作”,不如问“这个专业教会我的核心能力,能不能迁移到三个以上不同的行业”。能够迁移的能力,才是真正抗风险的资产。
第四,关注学校的产业资源厚度,而不是专业名称一时的热度。一个名称听起来很“新潮”的交叉学科,如果背后没有扎实的产业资源和师资力量支撑,本质上和当年那些被撤销的“万金油”专业并没有区别,只是换了一件更时髦的外衣。
这套逻辑落到一所中学的人才培养设计上,对校长而言,意味着一个更具体的问题:学校的课程体系和教学组织方式,究竟是在帮学生积累“可迁移的能力结构”,还是在不知不觉中,把学生更早地锁进了一套狭窄的知识框架?
新高考“3+1+2”模式下,学生在高一就要完成选科,这个选择的实际分量,已经越来越接近于一次“专业方向”的提前预演。如果连大学里的具体专业本身都在快速迭代、随时可能被撤销或合并,那么一所学校如果仅仅依据历史提档线、往年录取数据去做选科指导,本质上是在帮学生把同样的结构性风险,提前锁定在一个心智更不成熟、信息也更不充分的年龄段。真正负责任的选科指导体系,应该帮学生看清楚每一套组合背后训练的是哪种思维方式,而不只是对照一张“哪个组合更好考”的分数表。
基础教育政策层面,其实已经为这个方向提供了明确的制度空间。《义务教育课程方案(2022年版)》明确要求,各门课程原则上要用不少于10%的课时设计跨学科主题学习,用意正是解决分科教学容易带来的学科割裂、可能影响学生全面发展这个问题。这和高等教育端“新工科、新医科、新农科、新文科”的建设逻辑,其实是同一条主线在不同学段的延伸——大学在淡化过窄的专业标签,中学则需要提前补齐过早的学科割裂,两端逻辑是贯通的。
但政策意图和学校执行之间,存在一个校长最清楚不过的落差。一项针对中小学的调查显示,虽然已有86%的学校表示注重开展跨学科主题学习,但真正做到不低于10%课时要求的学校,只占23%。这组数字背后,往往不是学校不重视,而是一个典型的学校治理难题:如果只是把10%课时作为任务指标层层下发给年级组和教研组,而没有配套的教师培训体系、跨学科教研共同体和评价机制支持,很容易变成“两张皮”——各科教师依然各自为战,10%课时被简单拼凑成几节主题活动课,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能力整合训练。
这对校长的课程领导力,提出了几个可以直接落地的具体抓手:
第一,把跨学科教学能力,从教师的个人情怀变成学校的制度安排。单靠个别教师的热情很难持续,一些学校的做法是建立跨学科教研共同体,通过“研究引领、教研带动、案例示范、机制保障”这样的系统性路径,让教师从“典型案例”里先看懂、学会,再逐步形成常态化的教学能力,而不是要求每个教师凭空自己摸索。
第二,给教师“抓大放小”的自主空间,而不是用统一模板束缚课堂设计。一些学校在推进跨学科主题学习时采取“两抓一放”的策略——学校层面把关学习目标和评价标准这两件事,但把具体的课堂过程设计权,充分交还给一线教师,这样既能保证方向不跑偏,又不至于让跨学科教学变成又一种形式主义的负担。
第三,把跨学科教学能力纳入教师评价体系,形成机制性的激励,而不是单靠情怀驱动。如果教师投入跨学科课程设计的时间和心力,在职称评定、绩效考核里得不到任何体现,很难指望这件事能在全校范围内可持续地推进下去。
第四,善用人工智能工具,为教师减负,而不是增负。跨学科教学对教师的知识整合能力要求很高,善用AI工具做学情分析、教学资源整合和过程性评价,可以让技术真正成为教师跨学科教学的支撑,而不是又一项额外的负担。
如果说大学专业调整传递的信号是“从押注专业到押注能力结构”,那么对一所中学而言,真正的功课,是在学生走到十八岁、真正需要做出专业选择之前,就已经通过课程设计、教研机制和评价体系的调整,为他们打好这套可迁移能力结构的地基——这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套需要校长在课程顶层设计上真正投入资源、持续推动的治理工程。

五、给学校的生涯规划体系建设建议
我们前文聊了“内功”——课程怎么设计、教师怎么培养、评价怎么改革,解决的是学生在校期间能不能真正积累起可迁移的能力结构的问题。但这套内功练得再扎实,如果在学生真正要做出选科、报志愿这类具体决策的关键节点上,学校没有配套的机制把它“翻译”成学生和家长听得懂、用得上的判断依据,两边依然会脱节——课堂上讲的是能力结构,家里讨论的还是“这个专业名字听着有没有前途”,最后学生真正做决定时,用的还是一套旧逻辑。
这就需要学校在生涯规划教育上,补上一套系统性的机制,而不是把它压缩成高三某个学期的几场讲座。
第一,把专业动态调整信息,纳入常态化的生涯教育资源库。目前黑龙江、浙江、重庆等8省市已经试点专业设置与区域发展匹配度评估工作,并推动各省(市)发布覆盖473种专业的急需专业清单和专业预警清单——这些信息学校完全可以提前收集、每年更新,作为生涯规划课程的基础素材,而不是等到高三学生自己临时去查,或者干脆完全依赖校外机构。
第二,把生涯指导,从班主任一个人的事,变成一支跨学科的指导队伍。这和前文提到的跨学科教研共同体,其实可以是同一套机制的自然延伸——既然已经在推动教师具备跨学科的知识整合能力,那么这支队伍同样有能力帮助学生理解,一个专业名称背后到底对应着怎样的能力结构和产业生态位,而不只是简单地告诉学生“这个专业好就业”或者“这个专业要被淘汰了”。
第三,建立家校之间关于“选择标准”的沟通机制,避免学校和家庭各说各话。如果学校在课堂上努力培养学生的跨学科能力和迁移性思维,但家长在家里依然用“这个专业名字热不热门”作为唯一的决策标准,学生最终的选择很可能还是会被家庭的旧逻辑主导。可以考虑通过家长会、生涯规划工作坊等形式,把“押注能力结构而非押注专业标签”这套判断逻辑,同步传递给家长,让学校教育和家庭决策形成合力,而不是各自为战。
第四,让生涯规划教育本身,成为一套持续更新的动态机制,而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任务。正如专业目录本身在每年调整,学校的生涯教育资源和指导方式也需要相应地保持迭代,把“帮学生适应变化”这件事,当作一项需要长期投入的常规工作,而不是应付上级检查的一次性项目。
结 语
专业目录正在变成一份动态菜单的时代,也许意味着一件事:教育真正应该交给学生的,从来不是一张可以让人一劳永逸躺平的船票,而是一套无论换到哪艘船上,都依然能够熟练划桨的能力。
专业名称会变,产业风口会变,但一个人身上真正扎实的能力结构,才是穿越这些变化、始终留在自己手里的东西。而这套能力结构能不能真正打下地基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所学校的校长,愿不愿意把课程设计、教师培养和生涯规划,当作同一件事来通盘考虑——这不只是一次教学改革,更是一场需要持续投入的学校治理工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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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 | 苏派课改原创
作者 | 周 珊
排版 | 倪 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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