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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前陶行知的“小先生制”,能治今天课堂改革的“形式化”么? —— 陶行知“小先生制”的苏州实践

2026-11-16 13:04:17 · 苏派课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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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语:

本文由苏州市陶行知研究会副会长邹全红女士撰写。邹全红女士深耕一线课堂教学领域,长期专注于教学改革的实践探索与理论研究,拥有扎实的一线教研经验与深厚的学术积累。文章以陶行知“小先生制”教育思想为核心展开深度解读,结合苏州多所中小学落地“小先生制”的一线真实实践案例,系统阐释这一百年教育理念的当代创新转型与时代价值,总结提炼出一套可落地、可推广的实操实践路径,为新时代中小学践行陶行知教育思想、推进课堂教学改革提供了切实参考。


当“双减”持续深化,核心素养成为课堂改革的指挥棒,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课堂?

是继续固守教师一味讲授、学生被动倾听的旧模式?还是真正把学习主动权交还学生,让他们在互讲互学的过程中学深悟透?

其实,大家心里都有答案。

那么,究竟该怎么做才算是真正的把学习主动权还给学生呢?不少学校的课堂改革常陷入形式化的困局。回望本土教育思想,其实,陶行知先生的教育遗产早已给我们提供了重要启示。

百年前陶行知先生提出的“小先生制”,以“即知即传、以教人者教己”为内核,在那个教育资源匮乏的年代,“小先生”的首要使命是普及文化知识,为扫除文盲发挥巨大作用。

今天,这份本土教育智慧走出历史,在苏州的校园里完成时代化转型,正在探索一份破解课堂改革现实难题可复制的本土答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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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会产生疑问:诞生于扫盲时代的教育模式,适配今天的基础教育课堂吗?

在新课标落地、“双减”走向纵深的今天,课堂改革仍面临不少现实难题:教师单向讲授、学生被动接收;小组合作浮于表面、“搭便车”现象时有发生;社会实践常常止步于走马观花式参观,难以支撑深度学习……

这些困境看似分散,背后却指向同一个问题:学生始终没有真正成为学习的主体。

而陶行知“小先生制”的精神内核,恰恰击中这一要害。这不是简单复古怀旧,而是本土教育思想的创造性转化。它把学习者置于教育的中心,相信学生不仅是知识接收者,同样可以成为知识传播者、探究者。

今天推进的新时代“小先生制”,已经转向以素养培育为核心的教育实践。这种从“扫盲工具”到“素养培育载体”的时代跃迁,可以从以下六个维度看得更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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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育改革最终要落地在一间间教室、一所所学校。下面四所学校,分别从不同方向对上述框架作出了回应,它们提供的不是理念注脚,而是可观察、可复制的实践样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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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入项目式学习(PBL),是当下课堂转型的一个选择方向。但是在调研中发现,不少学校开展PBL教学陷入困境:照搬国外教学设计,形式热热闹闹,但思维深度不足;小组合作变成少数人表演,部分学生坐享其成;评价方式虚化,只看最终作品,看不到每个学生真实成长,出现“形似神散”的水土不服问题。

木渎实验中学的探索,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可行方案。

学校以陶行知“教学做合一”为哲学根基,打造“三环融合模型”,把项目式学习流程、“小先生”运行机制、教学做循环三层嵌套咬合在一起。简单来说,就是把“做中学”贯穿项目完整周期,“小先生”不再只是简单充当小组长收作业,而是项目学习的学科助教,负责任务拆解、组内分工、疑点梳理、同伴互助,推动整个小组的探究走向深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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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来源:苏州市吴中区木渎实验中学公众号

模型搭建完成之后,更关键的是评价改革。传统小组评价常常只看小组整体成果,无法甄别个体贡献,直接催生“搭便车”现象,挫伤认真参与同学的积极性。为此学校创新推出“双分制评价体系”,把小组得分、个人贡献、小先生履职表现三项指标加权合成最终结果。既考核团队共同产出,也记录每一位学生的履职过程,把“小先生”课前准备、同伴答疑、组织研讨等履职行为全部纳入评价观测点。

“三环融合模型”解决项目学习的流程结构化问题,“双分制评价”解决公平性问题。一模型一评价,从流程到闭环,实现项目式学习本土化重构,让西方项目式学习理念真正和本土初中课堂适配,不再停留在公开课的展示舞台,能够走进常态化教学。

在这套机制下,学生角色发生根本性改变。过去学生等待教师分配任务,现在“小先生”带领同伴提出问题、拆解任务、协作探究。过去评价只看一张试卷,现在过程中的思考、协作、互助全部被看见。这也是“以教人者教己”的现实落地:小先生”在讲解、组织、帮助同伴的过程中,倒逼自己把知识学深学透,实现教别人与自我提升双向成长。

这条路径的可复制要点在于:用结构化模型解决“流程怎么走”,用双分制评价解决“公平怎么保”,两者缺一不可。学校不需要高成本硬件,关键在于把项目流程和小先生职责嵌入日常教学常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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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来源:苏州市吴中区木渎实验中学公众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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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个普遍的现实困惑:“小先生制”效果很好,但是很难常态化运行。很多学校把它当成特色活动,公开课展示的时候热热闹闹,日常教学就销声匿迹。教师教学任务繁重,“小先生”选拔、培训、课堂组织都要耗费大量精力,单靠教师经验驱动,很难长久坚持。

盛湖学校历经九年持续探索,将“小先生”制与费曼学习法、人工智能进行跨界融合,构建“学生‘小先生’— 学科教师 — AI 助学伙伴”的三师协同课堂,把“小先生制”由经验型实践升级为科学型课堂机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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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套模式巧妙融合费曼学习法,鼓励学生“小先生”用自己浅显易懂的语言把知识点讲出来,讲给同伴听。通过向外讲解输出,倒逼自身查漏补缺,讲解输出的过程,就是深度内化知识的过程。这和陶行知先生“以教人者教己”的主张异曲同工。

很多学校使用人工智能,仅仅把AI当成习题推送、课件生成工具。盛湖学校的实践跳出工具思维,将AI定位为“超级助教”,深度参与教学全流程。课前,AI辅助完成学情数据分析,帮助教师筛选适配的“小先生”人选,同时为“小先生”提供培训资源,指导“小先生”梳理知识点、预判同伴易错点,做好课前备课;课堂当中,形成“小组合学 —‘小先生’领学 — 教师点拨”范式,“小先生”组织研讨、登台领学,带动同伴质疑交流;教师适时点拨提质,AI 同步提供资源支持;课后,依托课堂数据,向不同层次学生推送个性化练习,同时生成学习画像。

在这里,课堂形成独特三角关系:学生“小先生”依托费曼式输出主导同伴互教;学科教师负责整体教学设计、点拨提升;AI 承担数据采集、资源供给、过程记录的辅助工作。三者各司其职、互不替代。教师不再包揽全部讲解,把一部分讲台交给学生;AI 不替代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与情感交流,重在解放教师的重复性事务,让教师聚焦于引导学生深度表达、思维发展与价值育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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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师课堂”最核心的突破,是破解“小先生制”难以常态化的痛点。这套依托数据支撑的闭环流程,摆脱了单纯依靠教师个人热情维持的局限,可以稳定嵌入日常课堂,跳出展示课、特色活动的局限。

这条路径的可复制要点在于:AI不替代教师,也不替代“小先生”,而是承担“数据采集—资源供给—过程记录”的重复性工作,把教师从繁琐事务中解放出来,让小先生制从“靠热情”走向“靠机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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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时代“小先生制”的实践,不应仅仅局限在学科课堂与技术场景,课堂变革也不只发生在教室之内。如何把本土文化根脉、德育育人目标与“即知即传”结合,实现学科学习、品格涵养、文化传播一体化,吴中区范仲淹实验小学做出富有小学特质的校本探索。

范仲淹实验小学坐落在千年义学旧址,学校深耕范仲淹“先忧后乐”的精神资源,将陶行知“小先生制”和本校“风范德育”体系相互嫁接,打造“风范少年”育人项目,把“小先生”从学科助教拓展为文化讲解员、课程研究员、社区服务者,走出一条“文化浸润+小先生互教互传”的实践路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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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来源:范仲淹实验小学公众号

不同于中学以项目探究、AI技术为主线,小学阶段的“小先生”更加侧重阶梯式角色成长,学校搭建三层角色体系。

第一层为班级课堂“小先生”,落实日常学科互助,开展同伴答疑、小组领学、晨读分享。

第二层是校园文化“小先生”,组建“小导游”队伍,学生自主研读校本教材《一脉千年义学地》,梳理校园义学历史、范仲淹生平典故,承担校园点位讲解任务,面向来访师生、低年级同学解说校史与先贤故事。

第三层为社会研学“小先生”,以小研究员、传播“小先生”的身份走出校园,现场开展实地研学调研,收集史料、采访访客,整理形成故事脚本,录制宣讲短视频,通过校园公众号向外传播,真正践行陶行知“即知即传”的教育主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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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来源:范仲淹实验小学公众号

针对小学生年龄特点,学校摒弃复杂量化指标,采用多元评价体系。结合自评、同伴互评、教师与家长的第三方评价,不唯分数,重点观察学生的责任意识、表达能力、协作精神与文化理解。“小先生”实行轮岗制,打破“只有优等生才能当‘小先生’”的壁垒,让更多普通孩子有机会站上讲台、担任讲解员,在履职当中获得自信与成长。

范仲淹实验小学的实践证明,“小先生制”完全可以和学校校本文化、德育课程深度耦合,突破单纯学科教学边界,把文化传承、品格养成融入“教学做合一”。它解决的现实痛点,是破解小学德育容易“说教化”的困境,让学生不再只是被动聆听先贤故事,而是化身文化传播主体,在做、探究、宣讲当中实现知行合一。

这条路径的可复制要点在于:不追求复杂量化,而是记录真实成长;不局限优等生,而是用轮岗制让更多孩子站上讲台;不把德育停留在说教,而是让学生在文化传播中完成自我教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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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立足小学德育场域,苏州工业园区新城花园小学另辟实践路径,将“小先生制”深度嵌入少先队宣讲阵地,组建红领巾宣讲团,以国旗下宣讲为常态载体,以“高年级走进低年级”跨级宣讲为拓展路径,推动学生从德育内容的接收者转变为德育价值的传播者,探索德育校本化、生活化、儿童化的落地路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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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来源:苏州工业园区新城花园小学

学校确立“学生当主讲、教师做护航”的核心理念,真正把宣讲讲台交还学生。宣讲团学生自主构思主题、搜集素材、撰稿打磨、登台宣讲;教师不再作为德育宣讲的主讲人,退居幕后承担内容审核、表达技巧指导、活动秩序保障的角色,构建起“学生教学生、学生育学生”的同伴教育格局,把陶行知“以教人者教己”的理念转化为少先队德育行动。

在常态建设上,学校将红领巾宣讲融入每周德育节律,固定依托周一升旗仪式开展国旗下宣讲,形成“周周有主题、次次有声音” 的常态化运行机制。宣讲主题紧扣学校本周德育重点,结合国庆节、清明节、学雷锋纪念日等重大节日、纪念日以及时事热点同步设置,让德育教育紧跟教育时令。宣讲摒弃成人化说教,转化为儿童视角的故事、同伴视角的分享,将生硬的德育要求,变成可感知、可共情的少年话语,消解德育灌输感。

在常态宣讲基础之上,学校进一步开展特色实践,推行“高年级走进低年级”跨级宣讲模式。红领巾“小先生”在教师指导下查阅史料、撰写宣讲文稿、制作演示PPT,经过班级内部试讲打磨之后,实行“六年级进三年级、五年级进二年级、四年级进一年级”的年级配对宣讲机制,利用晨会课走进各个低年级班级开展面对面宣讲。24名红领巾“小先生”先后完成全校37个班级的宣讲任务,覆盖全校一至六年级1600余名学生,国防教育、爱国情怀等德育内容,借助同伴宣讲的方式在校园浸润传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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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来源:苏州工业园区新城花园小学

新城花园小学的实践启示我们,新时代“小先生制”不只是学科课堂的教学工具,更是少先队开展自我教育的重要抓手。德育不必全部由教师输出,依托少先队组织,让少年儿童作为传播主体,在备课、宣讲、同伴互动的完整过程完成自我教育。

这条路径的可复制要点:依托少先队现有阵地,不额外搭建复杂硬件平台;坚持教师护航、学生主讲,守住同伴教育内核;以升旗仪式为基础,拓展跨年级宣讲,实现德育从“单向说教”走向“同伴互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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梳理苏州这四所学校实践,可以看到同样的内核,但是不同的突破方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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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渎实验中学聚焦教室内的项目化学习,用模型和评价筑牢课堂结构;盛湖学校借力人工智能+费曼学习法,解决“小先生”常态化运行的现实瓶颈;范仲淹实验小学立足小学学段特征,把“小先生制”融入校本文化德育;新城花园小学扎根少先队组织,开辟红领巾“小先生”的同伴德育新路径。四者形态各不相同,但都牢牢抓住陶行知“即知即传、以教人者教己”的核心精神,完成传统教育思想的时代创新。

苏州区域推进“小先生制”学校培育项目的实践告诉我们:陶行知先生留给我们的本土教育财富,不是束之高阁的历史理论,完全可以完成从经验型实践,向科学型、系统型教育实践的跨越。

回望我们走过的路,有几点深刻体会。

第一,新时代推进“小先生制”,切忌简单化、形式化。“小先生制”是一套完整育人体系,核心是确立学生主体地位,构建互教互学的学习生态。学生上台讲解只是外在表现,底层需要理念更新、模型支撑、评价配套、资源保障。缺少系统架构,仅仅模仿表面形式,改革很容易流于形式。苏州之所以能够涌现一批扎实案例,正是依靠方向框架引领,同时尊重学校自主创新,鼓励不同学校结合校情,走出差异化道路。初中可以深耕项目式、智能课堂,小学可以结合校本文化、德育实践,不搞“一刀切”模板。

第二,正确处理教师、学生、技术三者之间关系。推行“小先生制”,不是弱化教师地位,而是重塑教师角色。教师从知识单向灌输者,转型成为教学设计者、引导者、支持者。学生成为学习的主角,但离不开教师专业引领;人工智能是强大的助力,但是不能取代人与人之间思维碰撞、情感交流。盛湖学校的“三师课堂”给我们很好启示:AI是超级助教,学生小先生是同伴互教主体,教师把握教学方向,三者协同,各归其位。

第三,课堂变革不能封闭在教室内部,要打通学科教学、校园文化与社会场域。育人不能局限于课本与习题。范仲淹实验小学、新城花园小学的实践共同启示我们,“小先生”的舞台不只在学科课堂,校园文化、先贤传承、少先队活动、社区服务,都可以成为“即知即传”的实践场域。未来我们要继续探索更多场景落地路径,把家校共育、社区服务、劳动实践与小先生制有机结合。

当然,当前实践依然还有值得继续深耕的地方。如何完善“小先生”选拔、培养、轮岗机制,让更多普通学生有机会担任“小先生”,而不是集中在少数成绩优秀学生身上?如何优化不同学段评价工具,适配小学、初中不同年龄特点?如何帮助更多普通学校,降低改革门槛,不用高成本硬件也能落地新时代“小先生制”?这些都是我们下一步要攻克的课题。

陶行知先生曾经说:“处处是创造之地,天天是创造之时,人人是创造之人。”教育改革,不必一味向外追逐域外模式,回望本土,我们就拥有珍贵的思想宝库。把传统教育智慧和当代教学改革、人工智能时代、素养育人需求结合起来,我们一定能够构建属于中国本土基础教育的课堂新样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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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介绍:邹全红,苏州市彩香实验中学校原党委书记、校长,教育硕士,苏州市高级一等校长,苏州市名校长,江苏省五一巾帼标兵,姑苏区首届劳模,苏州大市学科带头人,中国陶行知研究会教师研究与发展专委会副主任委员,苏州市陶研会副会长兼法人代表,苏州科技大学客座教授。主持过多项江苏省教科院重点规划课题,2022年获得苏州市教育教学成果一等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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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 | 邹全红

编辑 | 刘春雪

排版 | 尹为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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